“就是他。他现在是中国第一红人，皇太后信任他，一切言听计从。他为他母亲佛事，由万寿寺来办，万寿寺想约北京各庙的和尚来捧场，我们不能参加这谄媚权贵的事，所以才有刚才的一场。”

“这大概是佛教在中国传，一直得到大官帮忙的缘故。”

“先生说得有理。记得那个笑话吗？一个穷秀才，在庙里看到老和尚对大官恭恭敬敬、对他不恭敬，就质问老和尚，老和尚说：‘你搞错了，我们禅话，恭敬就是不恭敬，不恭敬就是恭敬。’那秀才立刻给老和尚一个嘴，说：‘我们秀才，不打就是打，打就是不打。’哈哈。”

他急了，在外面偷偷抹泪。被我看到了，问他，他只知是逃荒来京师的，不知京师有没有亲戚，打开包袱一查，里面卷了一封信，是他哥哥写的，写给庙上和尚，说实在没能力照顾这个小弟弟了，请求庙上收容这个小孩，算许愿许来的小和尚。当时我被得没办法，只好让他住在庙上。他倒也有宿慧，听话，不打扰人，自动搬桌扫地，好像并不白吃这碗饭。只是晚上常常偷偷泪；有时在庙门张望，等他哥哥回来接他，但他哥哥再也没回来。就这样八年下来，他在庙上自修，书念得很不错，人也聪明伶俐。”

“家人，说看破红尘才对，可是北京的许多家人，也许离京师官场太近了，竟染上了势利的病，见了大官一副脸、见了小百姓另一副脸。不过家人势利，也由来很久。”

“哈哈。”

“法师客气。哈哈。”

“刚才是万寿寺的和尚来，万寿寺先生知吧，就是西直门外那座大庙。”

“差不多。”

“莫非就是李莲英？”

“我刚看他，就是一副聪明相。”

“我还没请教贵姓？”

“不同康先生客气，的确不容易，不晓得以后要给庙上惹来多少不方便。我这样，庙里有些人就不赞成。在世里，只是消极的不同合污的事，就大不易。至于积极有为一番，就更别提了。何况，站在佛门的立场，有为是无常，所谓‘一切有力法，如梦幻泡影，如亦如电’，更显得无可为了。”

“那庙可比我们这座小庙神气多了，光后面千佛阁，就有佛像好几千，其他可想而知。刚才说的中李总的母亲佛事，李总先生听说过吧？”

“我没去过，听说过。”

“在世里，到有所不为，已经不容易。比如说，法师不参加李总的佛事，就已经不容易。”

“康有为。《书经》里‘康济小民’的康；《礼记》里‘养其以为有为也’的有为。”

“那我运气很好，到现在还没挨打。”

和尚着：“真是志士豪杰的名字。《孟》里说：‘人有不为也，而后可以有为。’康先生有所不为，而后成为康有为，我要向您贺，这年，有所不为的人太少了。”

“法师的作风很不简单。”

“说到这里，倒要借问一句，先生你是穷秀才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