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们中国人太随意。他无力地笑笑，对我说。在中国住得越长，他对中国人总结剖析越多。

第二天，杰克布还没回来。我急得在一个地方坐不了五分钟。开始我还宽自己心，谁能怎么样他？他别坑害别人就行，我急什么呢？慢慢地，我发现我自己不光挂念他，而且很想他，他像那见面就烦，不见又想的表哥，整天看他一无是，但在他缺席时，你会觉得他的一无是正是他可亲之，他的人情味。

这天夜里，杰克布回来了，但他没有惊动我，谁也没有惊动，拿了几件衣服、一瓶十滴就走了。他的行动是顾妈听见的。我又到他的屋里，打开衣柜，看看被拿走了哪些衣服。我想据这来判断他会离去多久，或去什么。我发现他最贵重的一礼服不见了。依他的，去国际饭店吃晚宴或者参加某要人的葬礼也不会穿得那么周正。我拉开床柜的小屉，什么也没找到。我也不知应该找到什么。一张字条，表示他对我的牵挂？

看见彼得我幸福得浑一飘。他穿白大褂比他平常更好看。有人生来是该穿某类衣服的。杰克布生来就该穿带民者的亚麻布西服的。

彼得迎着突然现的我站起来。我不请自来的习惯让他越来越疼。

他说得非常真情。我什么也不说。跟他走回办公室。他又在他自己的理想了：认真地阅读每个病人的病例，以及这病的临床研究，甚至所服的药的成分，好坏作用。现在他在我里，也是我的理想，我很想成为他那样一用的人。我几乎是崇拜他，这一我不说，他也应该看得来。

不到杰克布的护照。我早就把护照上的栏目背熟：杰克布·阿龙·艾得勒／生日：一九一七年二月二十二／生地：柏林。只要我睛一闭，就能看见扉页上面的照片。我总是在这件事，闭上，看着记忆中杰克布的护照相片。这么只是要一步说服我自己，彼得完全可以被伪造成杰克布，并且，不用什么手艺去伪造。我盯着记忆里的杰克布相片，还有别的用意，因为它看上去相当讨厌，绝不可能让我上相片的主人。像所有的证件照一样，杰克布的护照相片摄取了他一生中最丑最傻的瞬间。因此只要把彼得糟蹋得足够丑，足够傻，他会看上去和杰克布一模一样。

他领着我走办公室，走过长廊。我纳闷他这是要带我去哪里。下了一段楼梯，他停下来。这是五层和四层之间，他郑重地亲吻了我，轻声说：你有我的电话呀，亲的。他的意思是埋怨我不事先用电话和他联络，即便自己邀请自己，也应该先有个电话通知。他哪知我有多忙，在两个男人之间摆渡。然后他又轻声说：不过见到你就好。见到你是每一天所祈求的最好的事。

我告诉彼得，让我们快走吧，逃到澳门，从那里再上远走飞的船。

第二天晚上，我等杰克布等到十，心比外面的夏夜还闷。我冲了一个冷澡，换上一件素旗袍。我至今还清清楚楚记得我那个年代的衣橱里的存货，大分是刺激异官的，那不学好的年轻女的行。只有两三件冰清玉洁，礼拜天去教堂的女孩的行。我记得这天晚上我换了件浅蓝带白圈圈的布旗袍。门前，我顺手掐了两朵栀别在第二颗纽襻上。

我稀罕吗？

我看到床边扔了一双脏袜。不知为什么，我突然想到那个清晨我们舞回来，他站在门厅里对我所的。要不是顾妈的脚步声，他已经把我变成了上海滩另一个份暧昧的女人，那夫人不夫人小不小的女郎之一。我对自己说，就凭他对我的放肆我也不该内疚。我的相还没着彼得享用就让杰克布抢了先，凭这我也饶不了他。等着吧，他将为他在我这里尝到的甜付代价，我可不像那类女郎那样便宜。他可玩不起我。

实际上，我在最甜的时刻让自己闭嘴，是跟杰克布学来的。

彼得几乎自语，把一句话说了好几遍：再给我一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