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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里宽。这么小的一个村子,只有一幢高楼,几个中产阶级,除此之外,住在这儿的几乎全是穷人。
我并不是说,一家富、百家穷是公正的,当时大家就都这么活着,没人会对这种现象提出疑问,好像是命中注定的。那时的中国就是这样。
那些穷人中有好多是为我们家的丝织厂干活的,所以他们没有挨饿。他们住在我们家出租的小土屋里。他们没有土地,只有堆在地上的垃圾。但是他们可以盼望着一年一度到河口我们江家的屋子里来欢度新年,至少在新年后第三天办的酒席上,可以大吃大喝一通。
当然,我在准备去逛市场的当口可没想这些事。像花生一样,我也正把漂亮衣服往身上穿。一条配有鲜红的飘带的过节穿的长裙,上身罩上我最好的有衬里的外套,头发盘在后脑勺,打个大人一样的发誓。这时,我看到花生踮起脚尖蹑手蹑脚地走到过道上,在听院子里的动静。她母亲的大嗓门穿过走道,还在那儿大声训人哩。她回来拉开抽屉,然后抽出一个用很薄的白纸包着,用红缎带扎起来的包裹。她解开包裹,从中抽出三只圆圆的不同大小的盒子,然后坐在镜子跟前。原来是面霜!过了一会儿,她就在自己胖乎乎的脸上和小鼻子上扑满了这种面粉般白的玩艺儿。
"你看上去像个洋鬼子。"我不动声色地说,然后撤了一下嘴唇。我有点为她害怕,也为自己害怕。我比花生大一岁,老阿婶会责备我没管好花生。可要是我责备花生,老阿婶又会说,"你算老几,评头论足的?先管管你自己吧。"
所以我一声不吭。眼看着花生又拿出另一个盒子,这个要小一点,盖子是珍珠色的,她往自己的嘴唇上涂口红。
"哇,你把嘴涂得像个猴子屁股了。"我取笑她,想给她泼点冷水。
她拧开最后一个,也是最小的盒子,然后打开她的那本外国杂志,按照封面上那个微笑的电影明星的模样,很快在眼睛四周描上一圈黑黑的眼影线。然后又在眉毛上画了很浓的线条,看上去就像两条黑色的蚱蜢腿,正跃跃欲跳。她看上去真是很吓人,一点都不漂亮。她朝下看的时候,那双描过的眼圈就像魔鬼一般死死地盯住我。
幸亏花生的大衣上有竖起来的硬领,她可以躲在它的后面,穿过黑洞洞的走道,溜出后门,不让任何人瞧见她的新面孔。我拉着小功和小高上了路。他们一见他们的姐姐的模样时,不禁交头接耳,哧哧暗笑,终于忍不住大笑出来。花生回过头来,给两人头上各敲了一记。他们尖声怪叫着跑开了,一路上还是又笑又闹,不时回过头来手舞足蹈,指指点点的。
到市场通常要花十来分钟,但那天差不多花了四十分钟。我走一步,花生的高跟鞋要迈三步。一路上村子里的人都赶到她前面去了,他们停下来瞧一瞧,鞠个躬,然后笑着继续赶他们的路。喔哟,你要是看见花生就好了!她就这样哼哼鼻子——哼!哼!哼!——活像一个王后眼看她的轿夫弃轿而跑,生气得不得了。她涂满白粉的脸上有没有起红晕,我也看不出来。
瞧瞧我的皮肤,直到现在还是那么光洁。我年轻时从不涂脂抹粉,我不需要——没有黑斑,没有小痣,没有瘢痕,没有胎记。许多人告诉我,我的脸蛋天生很有福气,所以我干吗把它这起来?
现在我们进厨房去弄点茶喝喝吧。然后我再告诉你花生是怎么在新年里改变了我的命运的。
那天上午十一点钟,市场里已经挤满了人,大家的生意都不错。眼前这派忙碌的景象不禁使我更加兴奋起来了。那天,那个在自己家门口卖馄饨的女人不必再放开喉咙高喊,"馄饨!快来尝呀,最好的馄饨!"两张桌子都坐满了人,冻得通红的脸埋在热气腾腾的碗里,还有一些人干脆就蹲在地上,把碗夹在两腿间吃。
我们走过通常卖水果、蔬菜、鲜蛋和活鸡的摊头。但是那天的水果好像特别大,鸡也生蹦活跳的。到处都可以看到大红的旗幡,每走一步都可闻到劈劈啪啪的爆竹声。孩子们兴奋地大嚷着,看他们的母亲把手伸向梨子、橘子、袖子和柿子。小功和小高在看耍猴戏,他们在摊头上扔了两个铜钱,那猴子马上就捡了起来,放进嘴巴咬咬看是不是真的,然后举起帽子,向两个孩子敬了个礼,把钱递给他的主人。主人给了他两只干壁虎,它马上就大嚼起来,我们全都拍手叫好。